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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烟民自白

(2021-03-25 07:31:05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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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华牌

牡丹牌

富健牌

大前门

飞马牌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还记得劳刀牌和全鹿牌,那是祖父和父亲抽的。我最早抽的是红霞,每包两毛二。1968年的一天参加“献忠劳动”,到了后半夜,双脚就像踩着棉花球,一脚高一脚低的,抽着红霞提神,头晕了,还吐了一地。以后才知这叫晕烟,据说抽劣质烟特别容易晕烟。那时每月才21元,只能抽红霞,逢年过节的才卖两包好一点的,比如海堤呀,乘风呀,与人聊天,还多当伸手派,属于只带火柴的那一族。

    红霞不是最差的,福建还有鹭江,每包一毛八,浙江还有每包一毛一的大红鹰和每包一毛八的雄狮。父亲抽的是劳动牌,也才两毛三。手头稍宽一点的抽飞马,在福建卖三毛,还得凭票,抽大前门牡丹牌的已属准高薪阶层。听说有几位年轻人在火车上抽大前门,吞云吐雾,十分自得,忽然嗅到一丝烟味奇香,循味寻去一看,不禁被镇住了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你道那是什么烟?凤凰牌!

    这“烟情”起码维持到1970年代末。1976年春,我在绍兴老家养病,复旦大学的一位老师前去看我,送我一条牡丹,我孝敬了父亲,父亲还是把它换成了两条飞马。可怜的父亲,一辈子就没有抽过什么好烟,每月三、四十块钱,他还得养家糊口啊。

    到了1980年代中期,情况有了变化。起先抽友谊,每包五毛二,以后抽富健,每包七毛四,这都是牌价,凭票供应,一位离休干部不抽烟,票都给了我。再以后,烟价放开了,烟也多了起来。什么牡丹、凤凰、大前门似已无人问津。人模人样的一出手就是大中华或熊猫牌,都是中国最硬的牌子。每个地方也都有自己的名牌,大红鹰和雄狮成了浙江最好的烟,每包将近二十元,福建的红霞和鹭江却几乎已被人遗忘,风头正劲的是七匹狼。

我抽的还是富健,早已卖到两块多,仍不免有些寒碜。先是在客人面前觉得寒碜,人家拿出来的起码也是“红狼”,富健拿不出手呀,于是也买几包“红狼”在放在抽屉里,以便应酬客人。到后来,连去店铺买富健也觉得寒碜了,于是就叫妻子出面,说“买了给民工抽的”。时间一长,就骗不了人,连妻子也觉得寒碜,“民工”只好自己出面了。

“抽富健牌与抽中华牌,味道也差不多,我不是抽不起好烟,只是不想让抽烟在全部开支中所占的比例太大。”买烟时,我总是这么说。

这倒不完全是打肿脸充胖子,我说的基本属实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 

想抽烟的理由很多:忙累了,抽支烟养养神;没事干,抽支烟消消闲;不顺心,抽支烟解解闷;得意时,抽支烟助助兴;饭后一支烟,酒后一支烟,想打瞌睡时一支烟,睡不着觉时一支烟,统统都情由可原。

不想戒烟的理由也很多:

你说吸烟花钱,一辈子吸烟,等于烧掉了一幢楼。他说不吸烟的人,这幢楼也不一定就能盖起来。据说还有人专门把叫花子请进来,问他喝不喝酒,抽不抽烟,叫花子说不喝也不抽,给两毛钱把他打发走了,回头再对怨他喝酒抽烟的老婆说:听到了吧,不抽烟不喝酒的也没发大财。

你说吸烟有害健康,得肺癌的人中有多少多少是抽烟的。他说得肺癌的人在总人口中能占多少比例?或许还会抬出大人物来作反证,不是有人说:邓小平抽烟又喝酒,活到九十几,毛泽东抽烟不喝酒,活到八十几,周恩来喝酒不抽烟,活到七十几,林彪不抽也不喝,只活六十几。

实事求是地说,抽烟确实不好。多花钱不说,“吸烟有害健康”,还是烟草商的忠告,每包烟上都标着的。抽烟的人,到处都是烟灰烟味烟蒂,很讨人嫌,如今不少公共场合“禁止吸烟”,抽烟的人只好钻进吸烟室去过烟瘾,怎么也潇洒不起来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我也戒过烟的,戒了五次,都是几个月后就“复辟”,终于没能戒掉。于是想起华君武的一幅漫画:下决心戒烟,把烟斗从楼上扔下来,却又立即后悔了,从楼上飞跑下来把烟斗接住。这是艺术的夸张,也是艺术的真实。说不抽烟文章就写不出来的理由站不住脚,写文章的人不抽烟的多着呢。我只是感到,想到要抽烟时没烟抽坐不下来,就像连骨头也要浮起来一般。后来有一位老翻译家对我说:他一辈子除了抽烟,没有别的嗜好,不想太与自己过不去啦。此话甚合我意,我索性不戒烟了,而且越抽劲越大,一个月四条烟还打发不了。

说戒不了烟的人没有毅力也未必。二十几年前,我刚得肝病时,医生说绝对不能再喝酒了,我说戒就戒,从此滴酒不沾。可见,问题不在于有没有毅力,倒在于威胁没有那么直接之时,还有种种理由宽慰自己。

20033月,我因鼻腔作窥镜手术住院,医生说告诫说,烟可以少抽一点了。想想也是,经过呼吸道过滤了的烟是从鼻腔“出口”的,于是遵命节烟,每月四条烟减到两条多。这样一来,我倒是与富健分手了,每月买两条石狮,还不算太棘手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写于20031021 原载2005915日《大公报》

  

    附记:2005年10月体检,冒出一个高血压,医生说,抽烟与血压有相当直接的关系,又有老校友送来“知心关爱——如烟”,便与抽了38年的香烟作了一个最后的了断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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