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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要不要读中国书》有“硬伤”

(2021-11-14 18:52:26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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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寿裳

许世瑛

《庄子》与《文选》

《重三感旧》

如今读书读报,硬伤时时可见。硬伤的确切含义,以我之见,就是“伤”得明明白白,“伤”得确凿无疑,“伤”得没有什么可以商量。假如有人说1918年的“中苏关系”如何如何,那么,硬伤就在其中了,那时候世界上虽已有了苏维埃政权,却尚未有苏联,更没有“中苏关系”,这种答案只有一个,不存在“见仁见智”。

手边有《要不要读中国书》(2009531日《大公报》)一文,其中就不乏硬伤。此文说,施蛰存在《大晚报》上向青年推荐《庄子》与《文选》,“遭到鲁迅的痛批”,“引起一场要不要读中国书的论争”,这便是硬伤。引起“要不要读中国书的论争”的,是鲁迅的《青年必读书》,那篇表格式的杂文应孙伏园之约所写,发表于1925221日的《京报副刊》。鲁迅在文中所说的“我以为要少——或者竟不——看中国书,多看外国书”这句话,一直使人争议不休。所谓施蛰存推荐《庄子》与《文选》“遭到鲁迅的痛批”的,大概指鲁迅的《重三感旧》,写于1933101日,并于106日发表于《申报•自由谈》。1933年秋的文章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引起1925年春就开始的争论的。而且,《重三感旧》只是在说到“别一种现象”即“新瓶装旧酒”时,提到“劝人看《庄子》《文选》了”,谈不上“痛批”。日后施蛰存与丰子余(鲁迅的笔名)你来我往的十五六篇争论文章说到“新瓶装旧酒”,说到选本的局限,也说到“洋场恶少”,却与“要不要读中国书”无关。

此文还说,1914年,鲁迅应许寿裳之邀,给他读清华大学中国文学系的长子(许世瑛)开过书单,列的全是中国书。编辑说这是他“读许寿裳《亡友鲁迅印象记·和我的友谊》”时发现的,此中亦有硬伤。许世瑛出生于1910年,1930年秋考入清华大学化学系,不久便转入中国文学系,鲁迅的书单当开于此时。1914年时许世瑛方才四五岁,即使是神童,也很难考入清华大学,许寿裳曾请鲁迅为四五岁的许世瑛“开蒙”(鲁迅给他认了两个字,一个是“天”,一个是“人”),却不会请鲁迅为他四五岁的儿子去开书单,鲁迅也不会开了书单让四五岁的许世瑛去读王充的《论衡》,读葛洪的《抱朴子外篇》,读刘义庆的《世说新语》的,这都没有疑义。

搬出鲁迅为许世瑛开的这张书单,目的是要说明鲁迅的人格不一:公开发表文章叫中国人不要读中国书,私下开的书单,要人家读的都是中国书。但我想,编辑至少忽略了许世瑛这个对象的特殊性,他是学中国文学的。编辑还说:“即使不看这个书单,人们也都知道鲁迅曾博览中国书。”这是老问题了。《青年必读书》发表后不久,就有一位学者向学生发议论,说周氏兄弟“读得中国书非常的多。……如今偏不让人家读,……这是什么意思呢!”鲁迅答复说:“读确是读过一点中国书,但没有‘非常的多’;也并不‘偏不让人家读’。”他还打了个比方,说他曾经喝过不少酒,食量减下去了,知道酒精已经害了肠胃,和青年谈起饮食来时却总是说:你不要喝酒。听的人虽然知道他曾经纵酒,却都明白他的意思。他的那篇短文,题目就叫“这是这么一个意思”。《要不要读中国书》的编辑不知道他提出的问题,早在83年前就有人说过,鲁迅也早在83年前就作过答复,这不奇怪,也不在“硬伤”之列,谁都有不知道的东西,不去说他了。

我想再说两句的,是造成“硬伤”的原因。我想,就像游泳一样,会出事的大致有这样两种情况:一种是游泳基础很好而过于自信的;一种是游泳基础很差却过于大胆的。我不想妄断造成《要不要读中国书》一文之“硬伤”的原因属于哪种情况。但我想,两种情况殊途同归,都会使人失之粗疏与浮夸,这大致是不会错的。鲁迅应许寿裳之约而为许世瑛开的书单,19817月版的《鲁迅全集》中就有,在第8卷第441页,书单开于何时,一翻全集就知道的。许寿裳的《亡友鲁迅印象记》中没有说书单是1914年开的,如果不是看得那么粗疏浮夸,大概也不会凭空冒出个1914年来,让这张书单提前16年出世。至于鲁迅的《重三感旧》等文,是否引起过一场“要不要读中国书”的争论,以及“洋场恶少”在什么样的语境下出现,白纸黑字于今犹存,都不难弄清楚的。

“硬伤”大概也与某种时尚有关。当“新学问运动以来对鲁迅最不认同的声音”,会被出版商当卖点打在图书的封面(或封底)上做广告的时候,沉不住气的人是很容易把那种“最不认同”鲁迅的声音轻率发出去的,甚至还会竞相逐“最”,连稍微做些查证的工作都嫌费事。

但愿《要不要读中国书》的编辑不在此列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原载《福建日报》20098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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